初春的北城,尚裹着一层未褪尽的寒意。
清晨七点,天色是种灰蒙蒙的蓝,阳光挣扎着穿透稀薄的云层,落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,只勾勒出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杈丫,萧索而安静。风掠过,卷起地上残存的枯叶,打着旋儿,带来一股沁入衣衫的冷,名副其实的春寒料峭。
苏念衾紧了紧米白色羊绒开衫的襟口,将手里那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抱在胸前,像是抱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她站在音乐学院侧门那棵老槐树下,已经等了近一刻钟。鼻尖冻得微微发红,呵出的气息化作一小团白雾,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她今天本该在城南的少儿艺术培训中心教孩子们弹钢琴,那是她大学毕业后好不容易找到的、也算专业对口的工作。但一早接到祖父故交——厉家奶奶电话时,那苍老声音里不容拒绝的恳切,让她只好临时请了假,匆匆赶来这所全国闻名的音乐学府。
厉奶奶的孙子,据说是这边的一位教授,有份“重要的旧物”要经由他转交给她。至于具体是什么,电话里语焉不详,只反复叮嘱务必亲自来取。
想到祖父,苏念衾心里便是一阵绵密而熟悉的钝痛。那位一生温和儒雅、最爱听她弹肖邦的老人,已于去年冬天永远地离开了。祖父与厉奶奶是年轻时在文工团结下的情谊,风雨几十年,即便后来两家境遇、路途迥异,联系也未曾彻底断过。祖父临终前,似乎确实对厉奶奶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,其中或许就包括了今日这桩“托付”?
正胡思乱想着,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,带着一种与周遭文艺气息格格不入的硬朗风尘之气,碾过路面残留的昨夜薄霜,稳稳停在了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。
车门打开,一个男人利落地跨了下来。
他身形极高,背脊挺拔如松,穿着一身笔挺的松枝绿军常服,肩章上的星徽在熹微晨光中折射出冷硬的光芒。与苏念衾想象中温和的音乐教授形象相去甚远。他看起来更年轻,约莫二十七八,眉宇间却凝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肃与冷峻。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微深,下颌线绷得有些紧,眼神扫过来时,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,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春日的寒意,仿佛因他的出现而骤然加重了几分。
男人几步走到她面前,步伐沉稳有力,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节奏感。他目光落在苏念衾身上,带着明确的询问意味,却并无多余的情绪。
“苏念衾同志?”他的声音低沉,音色是冷的,像敲打在冻土上,简洁,直接,不带丝毫寒暄的暖意。
苏念衾怔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这过于正式的称呼是在叫自己。她连忙点头,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,带着点不确定:“我是。您……是厉教授?”
男人闻言,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,似乎对她的称呼有一丝轻微的意外,但并未纠正。他只是极短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算是承认了身份,随即视线落在她怀里的文件袋上,“奶奶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他说着,从军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样式古旧、边角有些磨损的深蓝色硬壳盒子,约莫巴掌大小,递了过来。动作干脆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苏念衾赶忙腾出一只手接过。盒子入手微沉,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开来。她低头看了看,盒子上没有锁,只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祖父清隽熟悉的字迹:「念衾亲启」。
她的心猛地一揪,眼眶有些发热。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她才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,真诚地道谢:“谢谢您,麻烦您特意跑一趟。”
“顺路。”他的回答依旧简短至极,目光在她微微发红的鼻尖和略显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,便移开了视线,看向马路对面,“车来了。”
苏念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一辆出租车正缓缓靠边。她这才意识到,对方的“交接”任务已经完成,并无意与她多做交谈。这种毫不拖沓的利落,让她原本因祖父遗物而泛起的一点感伤和或许该寒暄几句的念头,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。
她握紧了手里的蓝盒子,再次轻声道:“那……再见,厉教授。”
男人颔首,算是回应。
苏念衾转身走向出租车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报上培训中心的地址后,司机发动了车子。
就在车辆缓缓驶离路边的那一刻,她下意识地透过车窗回望。
那个军绿色的挺拔身影仍站在原地,目送着出租车离开。春日的晨光此刻终于强烈了一些,勾勒出他清晰冷硬的侧脸轮廓和肩背笔直的线条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与周围音乐学院柔和的艺术氛围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。风拂过,吹动他帽檐下的些许发丝,但他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岿然不动的稳定感。
直到拐过街角,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,苏念衾才收回目光,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。这位“厉教授”,和她预想中的完全不同。没有学者的温文尔雅,反而有种……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和距离感,像一座覆着薄雪的山峰,寒冷且令人难以靠近。
她低下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深蓝色的旧盒子。祖父会留给她什么呢?为什么又要通过厉家转交?
思绪纷乱间,出租车驶过了北城清晨的街道。窗外,城市正在慢慢苏醒,但早春的寒意依旧盘桓不去。
她并不知道,就在那辆军用吉普驾驶室里,厉战霆在她乘坐的出租车汇入车流后,才收回视线。他抬手看了眼腕表,墨绿色的表盘,指针沉稳移动。时间尚早,但他也需要立刻返回城外的驻地。
发动汽车前,他脑海里掠过奶奶在电话里千叮万嘱的模样,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“好好跟人家苏姑娘说几句话,那孩子不容易,你爷爷当年和苏老爷子可是有过约定的……”
约定?厉战霆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向下压了一下。对于老一辈那些未经他确认的“约定”,他素来持保留态度。方才那位苏**,看起来安静柔弱,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温室花卉,与他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他习惯于明确的任务、清晰的指令、钢铁的秩序和嘹亮的号角,而非这样一场源于长辈意愿、充满不确定性的模糊交集。
于是,他选择用最公事公办的方式完成了物品的转交,避免了任何可能引起误解的寒暄与拖延。
吉普车平稳地驶出学院路,汇入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。厉战霆将脑海中关于刚才那短暂会面的细微印象清除出去,思绪转向了今日的训练日程和下周即将开始的野外拉练。
于他而言,这不过是一个执行了长辈指令的寻常早晨,一个无需挂心的小插曲。
而于苏念衾,她指端轻抚着那份冰凉的旧物,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、尚带寒意的城市街景,心中朦胧的不安与隐约的期待交织,却也无从想象,这只古老的盒子以及盒后那位冷硬陌生的军人,将会如何撬动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轨迹。
春寒依旧料峭,这场始于陌生与疏离的相遇,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微小石子,涟漪尚未荡开,故事,才刚刚写下第一个冰冷的注脚。
春风拂过铁骨柔苏念衾厉战霆免费全章节目录阅读 试读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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