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水病了。
这不是凡夫俗子能窥见的病兆。于他们而言，或许只是今夏的河水比往年更显沉滞浑浊，鱼获少了些，岸边多了几具翻白肚的死鱼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、令人心慌的腥腐。
但于九龙圣母而言，这是刻入神髓的哀鸣。
她赤足立在洛水中央，脚下并非流淌的河水，而是凝固的、近乎墨色的黯淡。往日里，这条大河是她神躯的延伸，每一滴水流都雀跃着传达她的意志，温顺地托举着她的龙子们嬉游翻腾。可如今，水脉深处传来的只有断续的、痛苦的痉挛，像是被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，正在缓慢而绝望地窒息。
一种冰冷的剥离感，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她的神念。
她猛地睁开眼，金瞳之中神光暴涨，穿透层层浊水，直抵河床深处。那里，本该是水灵最为充沛、龙气盘踞的核心之地，此刻却豁然洞开一道狰狞的裂口。幽深，黑暗，绝非自然形成，边缘不断扭曲扩张，疯狂吞噬着周遭的一切水精与灵气。更让她心神俱震的是，裂口附近弥漫着几缕极其微弱、即将消散的熟悉气息——
是螭吻！还有睚眦！蒲牢！
她的孩子！
“不——”
一声撕裂长空的厉啸，洛水为之倒卷。圣母身影早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，无视河水的阻隔，瞬移般出现在那万丈深渊之前。磅礴的神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，试图镇住那不断崩塌的裂口，金光如烈阳灼烧着边缘蠕动的黑气，发出刺耳的“滋滋”声响。
黑气略一滞涩，旋即以更凶猛的速度反扑，竟将那纯粹的神力也丝丝缕缕地拉扯、吞噬进去！
圣母心中一寒。这是何物？竟能污秽神明之力？
深渊之下，传来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哀鸣，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痛苦，是狴犴！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性情刚正的孩子是如何奋力挣扎，却被无形魔爪拖向更深黑暗的场景。
没有丝毫犹豫，她纵身跃入深渊。
绝对的黑暗与死寂瞬间包裹了她，隔绝了与她司掌水脉的感应，仿佛跌入了另一方宇宙的坟墓。唯有下方那几缕越来越清晰的龙子气息，是她唯一的方向标。她将神力催至极致，周身环绕的璀璨光华是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源，却照不透周身三尺的浓墨。
下坠，不断下坠。
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
终于，她触及了“底部”。那并非实地，而是一种粘稠、冰冷、充满恶意的触感，像是踩在了某种巨大活物的腔体之内。四周壁上隐约可见扭曲的、早已失传的太古禁纹，正贪婪地吸收着她身上散逸的神光。
而她苦苦追寻的龙子气息，就在这里彻底断绝。
前方黑暗最浓处，传来缓慢而清晰的……咀嚼声。
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，混合着压抑的、满足的吮吸声，一声声，敲砸在圣母的心核之上。
她指尖冰冷，万丈神焰于金瞳之中燃烧，一步步向前。每踏出一步，周身神光便炽盛一分，强行驱散着前方令人作呕的黑暗。
光芒终于勉强照亮了那景象——
一具庞大的、属于嘲风的残躯被随意丢弃在一旁，龙目圆睁，失去了所有神采，坚逾神金的龙鳞破碎剥落，露出底下被啃噬得血肉模糊的躯体。而那咀嚼声的来源……
是一团模糊的、不断变幻形状的漆黑阴影。
它正伏在另一具较小的龙尸——似是负屃之上，蠕动着，享用着这场饕餮盛宴。在它身旁，散落着狻猊断裂的爪牙、囚牛碎裂的琴角……还有其他一些难以辨认的、属于她孩子们身体一部分的残骸。
九龙圣母的神躯剧烈一震，无法言喻的悲恸与狂怒几乎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。她嘶声喝问，声音因极致的情感而扭曲：“孽障！尔敢！！”
那团阴影的蠕动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，它缓缓地“转”了过来。
那阴影并没有固定的面孔，但在面向圣母的这一刻，那浓稠的黑暗剧烈地翻腾、凝聚，渐渐勾勒出一张脸的轮廓。
一张……与九龙圣母自身有着惊人相似，却充满了世间一切怨毒、贪婪、暴戾与疯狂的脸！
它咧开一个几乎延伸到耳根的、完全不似人类的笑，漆黑的“牙齿”间还残留着金色的龙血与碎肉。
一个沙哑、尖锐，仿佛亿万怨魂同时嚎哭却又混合着冰冷恶意的声音，在这死寂的深渊中响起，带着令人头皮炸开的熟悉感：
“母亲……”
阴影的声音里浸透了刻骨的嘲讽和快意。
“您不要的，便要让谁都得不到吗？”
九龙圣母如遭雷击，周身澎湃的神力竟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。她死死盯着那张由极致恶意凝聚而成的、与她同源的面孔，一个被她亲手埋葬在万载时光之前的禁忌名号，带着滔天的血海与无尽的悔恨，轰然撞入她的识海——
恶尸！
是她斩却三尸时，剥离出的那具承载了她所有阴暗、偏执、贪婪与毁灭欲的……恶尸！
它竟未消散于天地间，反而潜藏在这洛水之底，蛰伏万年，铸就此渊，等着今日，吞食她的骨血至亲！
恶尸欣赏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，发出了愉悦的、癫狂的狞笑，那笑声在这密闭的深渊中反复回荡，层层叠加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刺耳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！”
“母亲！你看我为你准备的这场……九龙盛宴！”
《洛水幽蓝深渊》九龙圣母小说精彩内容在线阅读 试读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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